他的拳头在膝盖上攥得指骨发出了咯吱声。
“属下没借,属下的老娘在那年腊月二十九死了,死的时候连一口热粥都没喝上。”
圈子里一个年轻的苗子忍不住了,捂着嘴呜咽了一声。
李根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和鼻涕,嗓音嘶哑到快要破了。
“后来属下跑了,跑到了夏州,被铁狼帮的人抓去当苦力,铁链拴着干活,一天给一碗糙米汤,干不动了就拿鞭子抽,抽完了接着干。”
他的目光抬了起来,落在了陈宴的脸上,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翻搅着的东西比火还烫。
“是柱国把属下从那个地狱里拽出来的。”
他的膝盖又弯了。
陈宴再一次伸手扶住了他。
“本公说了,不用跪。”
陈宴站起身,目光转向了圈子另一侧的周小满。
“你呢?”
周小满的年纪比李根小,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青涩,但他的眼神老得跟四十岁的人一样。
他张了两次嘴才发出了声音。
“属下一家七口人从齐国逃出来的时候,属下的爹被齐国的巡兵一刀砍死了,娘背着小妹跑,跑到河边的时候被箭射中了后背,她把小妹塞到属下怀里,说小满你带着妹妹走别回头。”
他的声音到了这里断了一拍。
“属下没回头。”
他将脸埋进了膝盖里,肩膀在剧烈地抽动。
圈子里的哭声从一个人变成了两个,从两个变成了五个,从五个变成了十几个,最后像是被掀开了盖子的沸水一样蔓延了整整一圈。
一个瘦得像竹竿一样的年轻人站了起来,嗓门嘶哑但带着一股子压不下去的恨。
“属下叫陈大牛,属下原先是并州的铁匠,被当地的豪强抓去给他打了两年的铁器,一文钱工钱没给过,属下想跑,被打断了一条腿,后来跑到了夏州,柱国分了属下三十亩地,属下这辈子第一次知道自己能吃饱饭是什么滋味!”
又一个人站了起来。
“属下叫刘三,属下原先是流民,走了三个月的路才走到夏州,路上饿死了两个孩子……”
他的声音在说到“孩子”这两个字的时候碎了,蹲在地上嚎啕起来。
楚辞坐在外围,毛笔在册子上飞速记录着每一个人说出来的每一句话,墨迹晕开了好几处,他看了一眼才发现不是墨洇了,是他自己的泪水滴在了帛面上。
他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眼睛,继续写。
苗子们的诉苦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,每一个人说出来的故事都是血淋淋的,每一滴泪水里都泡着一具尸骨。
篝火被点了起来。
火焰在秋风里跳动着,将一百零三张或愤怒或悲伤或咬牙切齿的面孔照得忽明忽暗。
陈宴站在篝火旁边,火光映在他的脸上,将那双眼眸里的东西照得无比清晰。
他开口了。
“记住你们说出来的每一个字。”
一百零三双眼睛齐刷刷地钉在了他的身上。
“记住你们的爹娘是怎么死的,记住你们的孩子是怎么饿死的,记住那些骑在你们头上的人是怎么把你们踩进泥里的。”
他的手指朝着篝火指了过去,火光在他的指尖上跳了一下。
“政委,就是为了让这种事永远不再发生。”
他的嗓门拔高了一阶,声浪从篝火旁碾压出去,灌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。
“以后你们当了政委,下到各个营里,你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告诉那些跟你们一样出身的兄弟,他们手里的枪保护的是什么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