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易透过剪形镜,看见为首的那人勒马站在冰磧石上,摘下风帽,露出一头卷曲的棕色短发和浓密胡须。他手里握着一张羊皮图,正与身旁的向导比划着前方的地形。
“是乔治乌斯。”李易的声音很低,却很笃定。
他原本可以从袁客师手札中推测,乔治乌斯会利用对拜占庭地理与工程技术熟知的本事混入大唐边疆,但亲眼确认此人与自己一样是穿越者,仍让李易心头一沉。那样一个人,如果真把前世的知识用错了地方,带来的破坏远比阿拔斯的十万骑兵更可怕。
就在乔治乌斯一行渐渐逼进磨石沟暗河上方的一处高坡时,李易转身对尉迟环做了个手势。尉迟环取下背上的铁哨,连吹三短声,声音被风盖住,却传入了潜伏在雪沟中的玄甲卫耳中。
刹那之间,雪野中忽然亮起十数道火把,从三个方向同时朝乔治乌斯的队伍合拢。乔治乌斯反应极快,几乎在火把亮起的同一瞬便拔马冲向东南方的豁口。他身后的队伍乱做一团,有人试图点燃炸药木箱,被一支弩箭射翻在地。但乔治乌斯已经冲出最近的包围圈,伏在马背上,朝一条干涸河沟狂奔。
李易早就料到他会走那条路,提前让五十名玄甲卫埋伏在河沟两侧。
马蹄踏碎薄冰的声音急促逼近,李易从石龛中站起身来,举着一盏没有点燃的马灯,静静地站在沟口的巨石前面。乔治乌斯勒住马缰,看见这个穿玄色短褂的年轻人一动不动,似乎有些犹豫——但马匹已经冲到近前,他不得不挥起短铳。
可惜那支火铳只有一发弹丸,咔嚓一声击发,子弹偏擦着李易耳侧打在石壁上,迸出一串火星。乔治乌斯试图抽出弯刀,他背后的雪地里已扑过来四名玄甲卫,铁链绕鞍,将乔治乌斯的战马绊倒。
乔治乌斯翻滚着跌落地面,被两名披甲卫士死死摁住。风雪中他死死盯着李易,忽然用带着浓重异国口音的大唐官话咬牙道:“你就是那个改变大唐气运的皇太孙?”
李易走到他面前,蹲下身来:“你知道大唐,却不知道这块土地上的人有多想活下去。”他稍作停顿,“袁客师留下的黑晶石不单是矿脉,是避免世界薄膜崩解的钥匙。你打算炸毁暗河,毁掉它,对你又有什么好处?”
乔治乌斯喘着粗气,没有回答。李易不必在这里审讯,挥手让人把他带走。随后他令人清点缴获的炸药木箱,一共四十二枚格物院样式的药包,其中半数是威力三倍于黑火药的混石油凝胶装药弹。
“多亏薛讷提前截获了乔治乌斯的信使,否则这几十枚药包埋进磨石沟,确实够毁掉半年矿脉。”尉迟环走到李易身边,语气中有余悸。
李易却望着被俘的乔治乌斯远去的身影,低声道:“他不是唯一一个知道这座山藏着黑晶石的人。既然他能摸到这里,说明阿拔斯那边的商路情报网已经铺得很远。接下来的仗,不能光靠铁骑和炮。”他回身向昆仑山矿区方向看了一眼,月色之下,穿山-丁型掘进机的蒸汽排气管正在高空喷出一缕缕白雾。
四月二十七日,穿山-丁型掘进机如沈括所料,越过岩层,在一个黎明时分触碰到黑晶石矿蕊。随着破岩齿碾碎墨蓝色矿石,一道幽暗的光芒从矿脉裂隙中透出。沈括亲自带着工兵用木槽接住涌出的碎屑,又在简易工坊里做了一次小规模电弧熔炼试验。当第一块纯度超过七成的黑晶石锭从坩埚中冷却成形时,沈括几乎喜极而泣,用颤抖的笔迹在试验簿上记下:“黑晶石精炼法可行,可作能量塔核心石。”
李易从磨石沟战场赶回,站在试验台边端详那块椭圆形矿石,它表面泛着星星点点的奇异光泽,没有传说中那种玄幻气息,却沉甸甸地让人觉得它几乎能捏住光。李易伸手掂了掂,转头对沈括道:“给长安发电:黑晶石初炼成功,即刻开始模块化分机改造。另报:乔治乌斯已被生擒,押送凉州狱中详审。邙山节点可如期开工。”他顿了顿,又补一句,“告诉皇爷爷,五月之前,大唐朝能量塔第一块基石,就要落在这座雪峰底下了。”
电波通过璇玑十一型电台向南传去,越过昆仑山的雪脊,越过河西走廊的烽燧,直抵长安太极宫。李世民读完电文,站在甘露殿的檐下,望向西方,那个由袁客师跨越三十年布下的棋局,终于在黑晶石的第一缕幽光中,露出了更清晰的一步。而大唐这列蒸汽长龙,正带着轰鸣的飞轮与炽热的炉膛,向一个全新的纪元奔涌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