和平的第三年,丹增娶了老婆。是普兰来的姑娘,父亲是皮匠,会鞣制牛皮,会做靴子、马鞍、箭壶。姑娘叫央金,十九岁,不高不矮,不胖不瘦,笑起来有两个酒窝,不笑的时候酒窝也在,浅浅的,像两颗被按进面团里的豌豆。次仁的眼睛已经全瞎了,看不见央金长什么样,但他用手摸过她的脸,摸她的眉毛、鼻子、嘴唇。
“好看。”次仁说。
丹增站在旁边,看着父亲的手在央金脸上游走。央金没有躲,让次仁摸。她的手垂在身体两侧,握成了拳头,不是怕,是紧张。被一个看不见的人摸脸,看不见的人不紧张,看得见的人紧张。
“阿爸,你摸完了吗?”
“摸完了。你们去忙吧。”
丹增拉着央金走了。次仁蹲在窝棚门口,从怀里掏出那串念珠,是益西送给他的。益西说,眼睛看不见了,念经吧。念经能让心里亮堂。心里亮堂了,眼睛看不看得见,就不重要了。
次仁念着经,声音不大,像风吹过经幡。念珠在他手指间一颗一颗地拨动,很慢,很稳。他念了一辈子的经,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认真——不是怕死,是怕忘了。忘了女儿的样子,忘了老婆的声音,忘了青稞苗从土里钻出来的颜色。青稞苗是绿的,嫩绿的,像刚出生的婴儿的皮肤。他记得。他记得,就不会忘。不会忘,就能活下去。
贡布的老婆生了个儿子。儿子很胖,哭声很大,整条街都听得见。贡布蹲在门口,听着儿子的哭声,脸上没有表情,但眼睛是亮的。普兰姑娘躺在床上,怀里抱着孩子,脸色有点白。
“像你。”她说。
“像我什么?”
“像你丑。”
贡布没有接话。他站起来,走到床边,蹲下来,看着儿子的脸。儿子闭着眼睛,张着嘴,哭得撕心裂肺。他伸出手,用手指碰了碰儿子的脸。脸是软的,热的,像一块刚出炉的饼。
“他饿了。”普兰姑娘说。
贡布不会喂奶。他站起来,走到灶台边,把茶倒了一碗,端给老婆。她接过去,喝了一口,放下碗,撩起衣服,给孩子喂奶。孩子含住了,不哭了。贡布蹲在旁边,看着儿子吃奶。他的眼睛还是很亮,比打铁的时候还亮。
扎西的女儿旺姆十二岁了。她会煮茶了,煮得和达娃一样好,咸淡适中,酥油和茶水的比例恰到好处。达娃说,你出师了。旺姆高兴得跳了起来,跳了几下,又蹲下来,抱住达娃。
“达娃姨,我出师了!我出师了!”旺姆喊道。
“出师了。以后你煮茶给我喝。”
“好。我煮给你喝。喝一辈子。”
达娃摸了摸她的头。头发很软,和达娃的不一样。达娃的头发硬,她的软。软的头发好,不容易断。
刘琦在蓄水池边遇到了益西。益西已经很老了,走不动了,坐在池边的石头上,由两个小僧人抬上来的。他坐在石头上,看着池子里的水,念珠在手指间拨动,一颗,一颗,一颗。
“水还满吗?”益西问。
“满。井也满。”
“地呢?”
“地种了。青稞长得好。”
益西点了点头。他把念珠绕在手腕上,双手撑着石头,站起来。腿在抖,但站住了。
“刘琦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在这里多少年了?”
刘琦想了想。“二十年了。”
“二十年。你做了很多事。修池子,挖井,筑坝,打拉达克人。古格会记住你的。”
刘琦没有接话。他看着池子里的水,水很清,很深,把整个天空装了进去。他在池壁上刻的那个“刘”字还在,字被水泡了二十年,刻痕还是很深,磨不掉。字在,他就在。
“不需要记住。”刘琦说,“人在就行。”
益西看着他,看了很久,念珠又拨了一颗。他走了。两个小僧人扶着他,一步一步地往山下走。刘琦站在池边,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土林的阴影里。风吹过来,把池水吹皱了,“刘”字在水里晃了晃,又恢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