和平的第五个夏天,封地上的青稞长得比人高了。丹增站在地头,青稞穗子刚好够到他的下巴。他伸手摸了摸穗子,籽粒还嫩,一掐就冒浆,离收割还有一个月。央金蹲在地里拔草,她拔得很仔细,连根拔起,不让草籽落在地里。草籽落了,明年还会长;拔干净了,明年就省力了。她拔完一垄,站起来捶了捶腰,脸上全是汗。丹增看着她,她看着丹增,笑了笑,酒窝深深的,像两颗被按进面团里的豌豆。
“你看什么?”央金问。
“看你。”
“我有什么好看的?”
“你好看。”
央金低下头,继续拔草。她的耳朵红了,不是晒的。丹增蹲下来,帮她拔。两个人并排蹲着,一人拔一垄,拔得很快,不说话,但配合得很默契。
次仁坐在窝棚门口,手里拿着念珠,在念经。他的眼睛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,但他能听到青稞叶在风中摩擦的声音,沙沙沙沙,像有人在低声说话。他能听出哪块地的青稞长得好、哪块地的青稞长得差——声音脆的,是长得好的;声音闷的,是长得差的。他念着经,听着青稞,脸上没有表情,但嘴角微微上翘。他活着,地在活着,青稞在活着。
贡布的儿子多吉三岁了。他会跑了,跑得很快,像一只被风吹着跑的小兔子。他喜欢去铁匠铺看父亲打铁,蹲在门口,看着炉火,看着铁锤,看着火星四溅。贡布不让他靠近,怕火星溅到他眼睛里。他就在门口蹲着,蹲一整个下午。
“阿爸,你在做什么?”
“打铁。”
“打铁做什么?”
“打刀。”
“打刀做什么?”
贡布停下来,看着儿子。儿子蹲在门口,脸被炉火照得红红的,眼睛很亮,像两颗被擦过的黑石子。
“打刀,保护你。”
“保护我什么?”
“保护你不被坏人欺负。”
儿子歪着头想了想,站起来,跑到贡布跟前,抱住他的腿。
“阿爸,我不要刀。我要你。”
贡布蹲下来,把儿子抱在怀里。儿子的身体很小,很软,很热。他抱着他,像抱着一团火,炉火在烧,他也在烧。
扎西的女儿旺姆十五岁了。她会种地了,会煮茶了,会缝衣服了。她还会骑马,骑得很快,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了,她也不管。她喜欢骑马去蓄水池边,下马,蹲在池边,看水里的鱼,看水里的云,看水里的自己。水里的自己比岸上的自己好看,水把她的脸洗柔了,把她的轮廓模糊了,像一幅被水洇开的画。
达娃站在石室门口,看着她骑马跑过去。她骑得很好,身体前倾,屁股微微离开马鞍,随着马的节奏起伏。达娃年轻时也会骑,现在老了,不骑了。
“达娃姨,你要不要骑?”旺姆勒住马,回头喊。
“不骑了。老了。”
“你不老。”
“老了。”
旺姆从马上跳下来,牵着马走到达娃跟前。她把缰绳塞到达娃手里,说:“你骑。我牵着你。”
达娃看着她,她看着达娃。达娃笑了,把缰绳接过去,踩着马镫,翻身上马。动作有点慢,但很稳。她骑了十几年没骑了,但身体还记得。身体比脑子记得更久。
旺姆牵着马,沿着封地的小路慢慢走。达娃骑在马上,看着远处的土林,看着近处的青稞田,看着头顶的蓝天白云。风从西边来,把她的头发吹散了,她没有去拢,就让它们飘着。
“达娃姨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年轻的时候,好看吗?”
“不好看。”
“你骗人。你好看。刘琦叔说的。”
达娃没有接话。她看着前面,看着旺姆的后脑勺,看着她的辫子在背后轻轻晃动。
“他说我好看?”
“嗯。他说你年轻的时候,眼睛很亮,像两颗被擦过的黑石子。他说你笑起来的时候,嘴巴张得大大的,能看到里面的牙。牙小小的,白白的,像米粒。”
达娃沉默了很久。刘琦从来没跟她说过这些。他跟旺姆说了。跟旺姆说了,就是跟她说了一样。他说了,她知道了。她低下头,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。没哭,眼睛湿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