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几乎能想象到温良让在那边皱起眉头的样子,一个副部级干部、副省级城市的一把手突然打电话说要辞职,这种事在中组部怕是几年也遇不上一回。
"李达康,你胡说什么?"温良让的声音果然沉了下来,带着明显的不悦,"你五十多岁的人了,正是干事的年纪,有什么工作困难就解决困难,有什么矛盾就化解矛盾,动不动就撂挑子,你吓唬谁呢?"
李达康的倔脾气上来了,声音反而平静了下来:"温部长,我不是吓唬谁,我是认真的。我这人您可能不太了解,说白了就是个官迷,一辈子小心谨慎,如履薄冰,生怕行差踏错一步。我走到今天这个位置不容易,我不想晚节不保。与其被人当成替罪羊推出去,不如我自己体体面面地退下来。温部长,我不是发牢骚,我已经深思熟虑了,京州市委书记这个位置,我干不下去了。"
温良让听出了李达康语气里的决绝,也意识到这不是一时冲动的气话。他的语气放缓了一些,但依然严肃:"达康同志,说说吧,你在京州受了什么委屈?到底发生了什么事?"
李达康本想一股脑把沙瑞金怎么拿军令状压他、怎么让他背锅的事倒出来,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他知道,有些话可以在电话里说,有些话只能当面谈。隔着电话线,一句话说得不恰当,反而容易把自己推进更被动的境地。
于是他咬了咬牙,只重复道:"温部长,我没有受什么委屈,就是不想干了。您要问原因,我只能说,工作干得憋屈,上面有人不讲道理,我又不能跟人翻脸,那我只好自己走人。"
温良让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,最后叹了口气:"好了,达康书记,辞职的事你先别急着下结论。这段时间部里确实很忙,两会马上要开了,各项工作都在紧张筹备中。你的情况,我和几位副部长研究研究再给你答复。但你给我听好了,在部里没有正式批复之前,你一天没辞职,就给我站好一天的岗。京州市委书记的责任,你给我扛住了,不许撂挑子。听明白没有?"
"听明白了,温部长,我李达康这点觉悟还是有的。"李达康的声音低了下去,但那股倔劲儿依然藏在语气里。
温良让又叮嘱了一句"好好工作,别胡思乱想",便挂了电话。李达康听着话筒里传来的忙音,慢慢把电话放回去,然后一屁股坐进椅子里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他望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,嘴角竟然微微翘了一下,真当我是软柿子?你们都觉得我是官迷,把权力看的重,会老老实实背锅?
我李达康也会闹!就许江小易在常委会上玩自爆,不许我李达康向中组部自爆?这年头谁怕谁啊!
与此同时,沙瑞金刚放下李达康的电话没多久,正让秘书小白给他泡杯茶缓缓神。刚才那通电话吼得他嗓子都有点哑了,但不得不说,把火发出来之后,心里那股郁结确实散了不少。
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,正准备端起茶杯喝一口,桌上的红色专机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。
沙瑞金心里"咯噔"一下。这部电话他太熟悉了,红色专机只有在极重要的情况下才会响起,平时响的都是那部黑色座机。
能打到这部电话上来的,级别至少是中央部委的正职以上。他迅速整理了一下情绪,接起电话,声音沉稳:"我是沙瑞金。"
"沙书记,你好啊,我是中组部的温良让。"
沙瑞金握着电话的手微微紧了一下。温良让,中组部分管日常工作的副部长,实权人物,跟各省委书记打交道的常客。这位大佬亲自打电话来,绝不可能只是为了闲聊。
"温部长您好"沙瑞金的语气热情而克制"不知温部长有什么指示?"
温良让的声音不紧不慢,带着一种体制内老同志特有的从容:"指示谈不上。明天上午,我们部里的周敏俊副部长会带队到汉东来考察干部,主要是针对近期汉东省委班子调整的一些工作安排。你那边做好接待工作,省里主要领导配合一下就行。"
沙瑞金听得有些云里雾里。考察干部这种事,虽然重要,但一般都是通过省委组织部对接,由省里组织部门安排行程、准备材料,撑死了让高育良出个面,最后省委书记出面见个面、吃个饭就算完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