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子衿笑了笑,没接话。
他往旁边踱了两步,目光扫过案桌上摊开的籍册,又落回钱不多身上。
“对了,钱老哥。”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,“昨夜城西义庄附近,似有火光喊叫,动静不小。
听说官差去了,抓了好些个匪类。
钱老哥可曾听闻?“
钱不多的手指猛地一顿。
一卷档案册子从他指间滑落,“啪”地掉在地上,散开几页。
他僵在那里,没动。
陆子衿的目光落在他微颤的手指上,又缓缓移到他脸上。
钱不多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他弯腰去捡,动作比平时更慢,像是关节生了锈。
“不……不曾听闻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干涩,“小老儿耳朵背,夜里睡得沉。
外面的事,一概不知。“
他把册子捡起来,拍了拍上面的灰,放回柜子里。
手指还在抖。
陆子衿没再说什么。
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,看着钱不多翻找档案的背影。
过了片刻,钱不多终于抽出一本册子,翻到其中一页,递过来。
“找到了,周延年的正本。您看看。”
陆子衿接过,低头扫了几眼,点了点头。
“没错,就是这份。”他把册子合上,夹进手臂下,“多谢钱老哥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时,忽然停下,回头看了钱不多一眼。
钱不多正站在案桌后,双手撑着桌面,指节泛白。
陆子衿没说话,只是微微点了点头,然后转身离开。
脚步声渐远。
钱不多站在原地,好一会儿没动。
他听见自己的心跳,咚咚咚,又快又重,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官差。
抓了好些个匪类。
韩武一夜未归。
钱不多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。
不能慌。
他告诉自己,不能慌。
就算是韩武被抓了,也没有证据能牵连到他。
那些书信,那些账目,韩武根本不知道藏在哪里。
只要他不动,不露破绽,谁也查不到他头上。
但他知道,这只是自我安慰。
韩武那种人,嘴再硬,也硬不过衙门里的板子和夹棍。
一旦开了口,什么都会说出来。
钱不多睁开眼,目光落在墙角那个上了锁的抽屉上。
必须销毁。
今晚就销毁。
天色暗下来的时候,府学的院子里已经没什么人了。
考生们大多散去,几个教谕也各自回家,只剩下几个杂役在打扫庭院。
钱不多还在礼房。
他点了一盏油灯,把案桌上的卷宗整理得整整齐齐,又把几本新录入的籍册归档。
动作从容,看不出任何异样。
一个杂役路过门口,探头看了一眼。
“钱老哥,还没走呢?”
钱不多抬头,笑了笑。
“还有点活没干完。”他说,“你先走吧,把门给我留着。”
杂役点点头,没多问,转身离开。
脚步声远了。
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。
钱不多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,确认再没有人经过,才缓缓站起身。
他走到门口,探头往外张望。
院子里空空荡荡,只有几盏灯笼挂在回廊下,被风吹得轻轻摇晃。
他缩回头,把门掩上,只留一条缝。
然后,他转身走向墙角。
那个抽屉在最下层,用一把铜锁锁着。
钱不多从怀里摸出钥匙,手指微抖,对了好几次,才插进锁孔。
咔哒。
锁开了。
他拉开抽屉,手指探进去,在最底层摸索。
很快,他摸到一个油纸包。
抽出来。
巴掌大小,用油纸紧紧裹着,外面还缠了几圈麻绳。
钱不多的手指在油纸上摩挲了一下,心跳得更快了。
这里面,是他这些年和韩武的往来书信,还有收受贿赂的账目。
每一笔,记得清清楚楚,银子的数目、来路、去向,还有那些他帮忙篡改、泄露的考生信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