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外的风,总算吹进了炉房。

罗师傅坐在卸料门内,缓缓抬起头,先看见倒在地上的三具铜尸,再往上看,灰袍客还在横梁底下晃。周衍那把剑却没收,剑尖垂着,恰好朝向他这边。

他赶紧低下头,抱着右腕哼哼起来。

“我问你。”姜掌柜解下护火盾,放到墙边,用左手提住他的衣领,“那块赤玉髓呢?”

“已经退了……”罗师傅缩着肩膀道。

“退到哪儿了?”

“前楼,您柜台底下。”罗师傅忙道,“今早才送过去的,我还叫了您一声。您那时候正跟人说话,没理我。”

周衍走近了些,“就是上个月炼护身法器剩下的,姜掌柜催了你好几回的那一块?”

“就是那块!”罗师傅连连点头,“匣子都没换,我让前头伙计替您收着。料是坊里的,我拿来用了多少,剩下多少,都能对得上,真没敢私吞。”

这几句话,他说得又快又响,仿佛终于找着了一件能替自己辩白的事。

姜掌柜缓缓转过头,和周衍对视一眼,“咱们从前楼一路找过来,东西还在前楼?”

“是啊!”罗师傅立刻接道,“料真没扣着,何至于闹成这样,您看这点事……”

屋里静了一瞬,墙边灯罩里,那点细细的求救声便又传了过来。

周衍朝灯看了一眼,“这个,也是替人收着的?”

罗师傅张着嘴,后半句话忽然没了。

这时候,梁下的灰袍客肩头黑气一鼓,灰暗的尸纹又从领口爬了出来。阴气贴着横梁散开,吊在半空的身子也随之一紧。

门外忽然掠进一道银光,绕过他仅剩的左腕,又从腰间盘下,喀地扣住了脚踝!

哗啦——

细密银纹沿锁链亮起,光影映上屋梁,灰袍客刚散出去的黑气便猛地向内一缩。他喉中发出低吼,肩头却浮起一张与他面貌相同的灰脸,撞上银纹,又被压回体内。那只正要掐诀的手骤然松开,皮肉上的尸纹也一寸寸暗了下去。

左手还没摸到火钩,便软软垂了下去。

周衍握剑的手这才稍稍松开。刚才几个人借着整座炉的火势,才把这副身躯留住,来人却连门都还没进。

紧接着,门外响起一个声音。

“超管局!人别围着,魂灯先不要动!”

“许前辈!”周衍认出昨天来小馆的许清和,忙道,“人在这里,还活着。墙边那盏灯,里面关着活人的魂魄。”

“又是你?”

来人的神识从炉房里扫过,在灰袍客的断臂处和魂灯上各停了一瞬,才向姜掌柜道:“锁住了。把吊链放下来,慢一点。”

姜掌柜重新按住炉侧铜牌,缓缓收起法诀。吊炉索青光渐弱,将人放到地上。高个子的坊工收去钩上灵火,抽回火钩,银锁却仍牢牢缠在灰袍客身上,半点没有松开。

来人这才走进门。他四十来岁,身形瘦长,衬衫外罩着件浅灰夹克,鼻梁上有两道被镜架压出的红印。看见满屋子的灰,先将手里一只眼镜盒塞进了口袋。

“先接到纸仆那件事的报案,后来又说你们后院打起来了。”他朝周衍点点头,“正巧我在附近取眼镜,听见这里动了拘魂的东西,就先赶过来了。”

“来得正好,再晚一会儿,怕是还得给他换个钩。”周衍看了一眼地上的灰袍客,又有些好奇,“您这样的修为,也要配眼镜?”

“给我儿子取的。”

“哦。”

“那小子总嫌戴着不好看,出门就往兜里塞,塞完又找不着。”男人说着,摇了摇头,“一副镜架还没戴热乎呢,又得配一副。”